凡煙小說

第33章 夜游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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沿途村鎮經過戰爭的洗禮,多荒涼無比,十裏一村,行軍四日,到達驛館時日頭正烈。苻秋腳步發虛地被人從馬車上扶下來。

旁邊小兵跑著送來一包東西。

苻秋看了眼,紫雲手裏捧著個紙包,打開看是疊得整齊的姜糖,本想一把打了去。

東子在隊伍最前,立於馬上,那個小兵跑到他身邊,他低身說了兩句,也沒回頭看一眼。

苻秋登時懨懨,揮了揮手,紫雲收好東西退到一邊。

昏昏沈沈睡了一下午,苻秋醒來,已是傍晚,天邊一道艷麗晚霞,宛如少女臉上那兩坨胭脂雲。

路上才聽熊沐說清楚,扈陽還沒打下來,東子隨軍幾日,還要回前線去。衛琨的大軍一來作為後盾,二來似是不放心東子。

至於怎麽個不放心法,熊沐只顧叫苻秋吃藥。

苻秋吃的藥,白天頭昏,晚上想睡,日子過得十分混沌,醒來時也站不久,就是坐著,精神頭也不好。

申時有人上來請苻秋去吃宴,本是不去的,來報的人說,“給袁將軍慶功的,大帥說,少帥若身體不適,不去也罷,但要叫軍醫過來瞧瞧。”

苻秋也未見得哪兒不好,傷口俱已在長肉,補藥成天喝得紅光滿面。聽了這話,坐起正色道,“本帥帶來的人,自然要去。”

那下人便去回話。

紫煙過來給他梳頭,銅鏡中擡著雙小心翼翼的眼。

苻秋神情懨懨,“有什麽話便說。”

“公子不要怪奴婢說話直白,總覺得,東子哥和從前不一樣了。”

“哦。”苻秋遞給她一柄短簪,“怎麽不一樣?”

“威風了,也……沒那麽容易親近。前天晚上公子夢魘的毛病犯了,奴婢本是打發人去告訴東子哥,看能不能請個更好的大夫來。結果連個回話都沒有。”紫煙手巧,很快便替苻秋束起發,玉冠碧簪,臉色雖蒼白,瘦了,倒顯出英氣來。

苻秋沒說話。

紫煙小心瞟他臉色,見他沒什麽反應,續道,“現東子哥手底下管著五萬人,請個大夫……想必也很容易吧。”

“左右我無事。”苻秋揮了揮手,站起身,也不看鏡子一眼,便朝外走去。

紫煙趕緊拿過披風,給他搭上。

苻秋腳底虛浮,立於庭廊下,這間驛館不像北狄人的作風。熊沐從旁笑道,“是綁了個大楚的官員,留任,弄出來的玩意兒。”

苻秋點頭,肅著臉與熊沐同行。

前次殺嵇青,熊沐與袁錦譽都升了官,苻秋低頭問,“薛元書傷好了嗎?”

熊沐揉了揉鼻子,“不太好,袁錦譽在照顧他。”

“傷得很重?”

“已無性命之憂,不過為東子哥擋了一記重錘,現還走不動路。”熊沐擡頭看枝頭梅花,若有所思。

二人直至中庭,到堂子裏,一路無話。

燈火通明的前廳裏早坐滿人,衛琨側首最近是苻秋,另一側還空著,姜松與曹青夢早已入座。

筵席未開,衛琨滿面喜色,春風得意。隨手拉了名舞姬坐在腿上,座下不禁交談,一時吵嚷非常。

苻秋喝不得酒,面前放著奶和茶,不多時,有人通傳。

滿堂俱是一靜。

東子從門外大步而來,一身黑甲,隨走路發出泠泠之聲,盔甲與佩劍皆不曾解,單膝跪於堂前。

衛琨深陷的眼珠動了動,轉過頭臉,舉起酒碗。

他一言未出,姜松已執酒碗走過去,拍了拍東子的肩,滿眼帶笑,“袁將軍此次立下大功,大帥都要敬你,末將也沾沾光。”

一時間眾將都舉起酒來,東子站著,一旁仆從端上二十只酒碗,一字排開,排成兩排。

“嗯,一人敬本帥的愛將一碗,這裏有二十個人。”衛琨朝旁看了眼,狀似無意道,“秋兒,你帶出來的人,立下的功勞,也算是你的功勞。你更要敬他。”

苻秋仍自坐著。

都等著苻秋敬酒,苻秋卻坐著不動,竊竊私語聲漸起。

“末將替少帥滿飲。”

正在斟酒的下人被劈手奪了酒壇,嚇得忙退到一邊。

空酒壇子砸在地上,瞬間成一地破瓦。

“滿上滿上,末將先來!”

霎時裏的寂靜無聲,東子同苻秋短暫一個對視,推杯換盞,尚未入席,便被灌下足二十碗酒,與苻秋隔著堂子對坐,坐下時雙腿顯已有些浮。他板著張臉,推開來扶的下人,沒一會,那長相秀氣的少年又湊上去。

這回東子沒有推開,時不時有人過去敬酒。

席至一半,苻秋推說身體不適,走進內院中才覺得稍緩過來口氣。

背後腳步聲靠近,他回身便是一記手刀。

被東子反應極快地架住,就著他的手,把人拉扯到懷中。

苻秋大口喘氣,眉峰緊蹙,沒來得及說話,下巴被捏了住。東子從未有過的放縱,舌頭直闖而入,苻秋兀自掙紮卻難以推開他,喉中嗚嗚作響,眼角滲出淚來,偏東子目不轉睛盯著他。

直至他雙腿發軟,下巴上的力道一松,他便猛一把將猝不及防的東子推出足丈遠。背撞在樹上一聲悶響,登時滿樹的積雪落得東子滿身,他弓起背一甩,像狗一樣把雪花甩得到處都是。

“你……”苻秋張了張嘴,抹掉臉上雪渣,怒氣沖沖轉背要走。

“等等。”東子沈聲道。

苻秋轉過來,同他對視,“想說什麽趕緊說,大夫說了,本帥睡覺的時辰最重要,誤了我的事……”

東子靜了會兒,那雙又大又濕潤的眼睛看得苻秋猛住了嘴。他腳尖踹著地面上的石塊,不看他,煩躁地皺眉,“有事就說。”

“衛琨命我三日後黃昏,帶兵北上與扈陽城外百裏的留守部隊匯合,要決一死戰。”

苻秋嗯了聲,手發冷,左手握住右手指尖。

東子小心翼翼地靠近,端詳他的臉色,才將苻秋的手拉過來。苻秋掙了兩下,又不掙了。東子指尖也冷,把他的手指捂在溫熱的掌心裏。

剛毅的眉,不愛笑的嘴唇更加冷硬嚴肅,透過他肩頭,能望見背後樹上的紅梅,烏黑的發中映著白雪。

苻秋心頭一動,把手貼在東子頸側,清晰看見他脖頸上突出幾道青筋,待緩和下去,苻秋一面取暖一面低聲問,“席散了回屋裏說,這裏站著不方便說話。”

東子渾身一僵。

“怎麽?”苻秋看他。

“大帥單獨賞了我間屋子。”

苻秋哦了聲,抽出手,警告道,“別跟著我。”

剛走了沒兩步,身後的腳步聲激得苻秋擡腳就踹。

東子挨了踹,沒再跟。

苻秋拐過門後,偷偷看了眼,那人站在樹下,一動不動,也不知看不看得到這處。一定看不見,他站的地方正巧在陰影裏。苻秋籲了口氣,手上殘存的那點熱量也很快消散。

夜半苻秋發起懵來,睜開眼時站在一棵樹前。

“……?”他茫然四顧。

認出他的屋子就在不遠處,他還解了褲腰帶,一時分不清他是想尿還是尿過了,於是又站了會兒。

院子裏冷得不行,他朝後走近了,發覺門關著的,這才意識到,好像不是自己的屋,驛館每間院子都長得很像。已是後半夜,他渾身冰涼,顯然出來得久了。

不遠處廊下一盞白燈籠亮著,苻秋朝那邊走了沒幾步,看見那人站在一間屋門口,敲了敲門。

東子穿著件中衣來開門。

白燈籠襯著白中衣。

手持燈籠的摘掉鬥篷連著的帽子,苻秋這才看清臉,相鳳的側臉一掠而過。

隨即屋門關上。

相鳳去東子那兒幹嘛?那小子不是說最記朕的恩情?敢情都是騙人的!一個二個都學得說謊不用寫草稿。苻秋忿忿抱著雙臂一跳一跳地還找了兩個士兵問,紫雲紫煙兩姐妹才發現人不見了挑著燈籠小聲叫他的名字。

見到苻秋立刻迎上來,紫雲給他披上鬥篷,紫煙挑著燈籠在前面引路。

苻秋知道自己傷愈後有夜游的毛病,但沒想到這麽嚴重,嘴上只說,“嗯嗯,只是起夜,下回叫上人,冷死了。屋裏有手爐嗎?”

紫煙朝後瞥了眼,擔憂道,“那間院子不是袁將軍的院子嗎?公子……”

苻秋只做沒聽見,把鬥篷的連帽兜上,捂著兩邊臉一跳一跳進自己屋裏去。

後頭兩天晚上,苻秋長了個心眼,本來相鳳就是在他屋子裏伺候的。

晚上的藥被他倒進花盆,結果發現相鳳夜夜三更出門,五更回來,第三日傍晚時,東子出征。

苻秋揣著手在院子裏跳了半天,直呼冷。

紫雲坐在一邊剝花生,碟子裏白胖的花生米堆得像一座小山,她嘴快道,“公子想去瞧便去唄,到前門就三道門,出去便是出征的隊伍,要在城內逗留足半個時辰,好多人呢。”

苻秋抓了把花生,依著紫雲坐下,翹起一條腿,“不去。”又朝相鳳努嘴,“想去就去,紫雲也想去瞧熱鬧。”

相鳳的臉登時就紅了,低垂著眼,“還是不去了……”

“公子可批準了,奴婢倒是想去的。相鳳,快,再晚點出去也瞧不著了。”紫雲解下圍裙,拖著相鳳便朝前門跑了。

這下苻秋徹底呆了。

坐在樹下,微張著嘴,手裏的花生也忘了放進嘴裏。

“公子喝茶。”紫煙溫婉的聲音喚回他的意識。

“謝謝啊。”苻秋一邊啜茶一邊發楞,茶水用完,百無聊賴地盯著門口看,好像要看出朵花兒來。

“公子想去便去,聽說二哥也去了。”

“親兄弟,幹嘛不去。”苻秋嘲道,“我算個什麽。”

紫煙嚇了一跳,纖纖素手接過茶盞,手搭在青花錦繡的裙上,側低著頭,“公子這話說不得,東子哥都是為著公子賣命呢。”

“幾天前誰說不一樣了。”苻秋咕噥道。

“人情不一樣了,但性命相托的事,奴婢說不好,公子自己心底裏還沒數嗎?”

一路行來,東子救了他多少次,苻秋數不過來。他是他的保命符,他心裏一定是有他,還送姜糖來,這麽點小事,終究還是掛心的,雖說不同他一塊兒睡了,母後的事也沒說明白,但他上戰場殺敵,也是為了他。苻秋放下點心來,站起身,朝外沒走兩步,就聽見出城的號令,金鑼陣陣連天響。

腳底下一頓,苻秋擺了擺手,“看吧,我的藥呢,把大夫給我叫過來,這夜游的毛病他是能瞧不能瞧了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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